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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段时间,在同一天,中南地区发生两起悲剧。


9月17日,广东省梅州市,一名38岁的中年男子当街持刀杀死67岁的父亲。杀人动机是他认为父亲在家产分配上对自己不公。


也是在这一天,湖北省武汉市江夏一中,初三男生张某锐因课后和同学玩扑克牌,被妈妈当众扇耳光后,从5楼一跃而下,当场身亡。


一时间,吃瓜群众纷纷就这两起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。


对弑父一案,大家更多的是对儿子的谴责,认为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人伦惨剧。对跳楼的那个男孩,众人几乎一边倒地认为孩子太脆弱,太不懂事,不懂得珍惜生命。


有的网友说:挨两巴掌就要跳楼,也太脆弱了吧。想当年我爸往死里打我,我都没想过自杀。


还有人说:现在孩子抗挫力太差了,动不动就去死,那就早死早好,反正现在不死,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也会死掉的。


两种态度里,传递了一个信息:孩子杀害父母罪无可恕,父母施暴导致孩子死亡,则是孩子的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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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11月,她就预约了我的面询时间,同时订好了飞北京的机票。


助理询问她的咨询目的,她不肯讲,只说到了北京见到王老师再说。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影响,她的飞机票改了一次,预约的时间变得不确定,但她表示只要疫情好转就一定要来。


因为疫情变化的原因,她的咨询时间几次确定,几次取消,机票也是订了又退地折腾。她的执着引发了我的好奇,我跟助理说,如果她着急的话,建议她视频咨询。


我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,她所在城市离北京很远,来回机票价格不菲,还有住酒店等费用,视频咨询可以把这笔钱节省下来。


助理说她拒绝了,她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跟我谈。


到了今年7月,疫情形势好转,她终于飞过来了。


一见面,她捧出一本厚厚的日记,原来这是她在等待面询的时间里写下的文字,她说她就是靠着写这些东西自我排解,来熬过那些艰难时刻的。这更让我好奇了,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忍受这么长时间,非面谈不可呢。


那次咨询,她从头哭到尾。我听到了一个女孩子浸泡在泪水里的成长史。


从她记事的时候起,自己就在不停地挨打挨骂,打骂她的人是她的亲爹亲妈。那些打骂从来都没有缘由,没有规律,任何时候、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,那常常是劈头盖脸突如其来的暴力行径,令她时刻活在惊恐之中。父母对待她,就像对待一个物品,两个人心情不好了,两个人吵架了,觉得自己辛苦了,都会拿她这个女儿撒气,打她的时候夫妻俩就跟比赛似的,一个比一个凶狠。


她哭,她喊,没有用,只会更激发起父母施暴的欲望。


她也想过去死,但她不甘心。


孤苦无助的她常常在暗夜里泣问苍天:为什么是我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?


等到好不容易长大,好不容易在另一座城市找到一份工作,她才算逃离了随时被打骂的命运,稍得一些喘息休养的机会。


但新的恐惧又来了。父母要求她工作了必须孝顺他们,每个月要给他们钱,家里有事要赶回去帮忙,弟弟也需要她照顾。一旦她配合得不够好,他们就会痛骂她,各种道德绑架她,说她是没良心的白眼狼。


她哭着对我说:我来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,我可不可以离他们远一点,可不可以不给他们钱,可不可以不认他们?


我说:你自己的想法呢?


她泣不成声:其实我爸妈是想让我回老家工作、生活,这样他们更好控制我。但我不想回那个城市,不想回那个家,不想看到他们,不想再给他们一分钱。一想到他们,我就怕得要死,再回去我就活不了了。


我说:你想好了,为什么还要问我?


她眼泪汪汪看着我:我心里也很矛盾啊。我要是不听他们的,是不是就真的没良心,真的不尽孝道了?


我说:是他们欠你的,你不欠他们的。如果我是你,就按自己的想法去生活。


她的眼睛,瞬间亮起来了。


她想要的,就是一个确认和允许。


确认她、允许她,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决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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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医院诊断为中度抑郁后,他第一时间来做咨询。


他说自己是个工作狂,除了工作,不能享受休闲和娱乐。他不谈恋爱,不想结婚,他认为自己有严重的亲密恐惧,这种恐惧甚至体现在躯体症状上,令他无法靠近自己喜欢的人,无法在现实中去构建、发展亲密关系。


第二次咨询时,他坚持问我对他有什么感觉。


我说:你好象被什么东西捆绑住了,有些束手束脚,像个木偶。


他的眼圈泛红了。


他生长在一个普通家庭,父母没什么文化。他有一个很优秀的哥哥,学习成绩永远年级第一,在哥哥面前,他充分感受到被对比的挫败与痛苦,他觉得自己使尽全部力气也赶不上哥哥哪怕一半,他不爱学习,甚至顽劣不堪,四处闯祸,每次闯祸都会招来父亲的一顿暴打。


他爸爸脾气暴躁,一向宠爱大儿子,嫌弃小儿子,他最痛恨的就是每当发成绩单的时候,他爸爸一边赞扬大儿子,一边斜睨着眼鄙视地瞪着他这个小儿子,紧跟着就是各种言语羞辱,他不服气,总回击他爸,却正好给他爸找了一个打他的理由。


每次他爸下狠手打他都会说:你是我儿子,我把你打残、打死都不犯法。


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他相信了爸爸说的话,对此心里又愤恨又恐惧。


每次挨打他都不求饶,倒是他哥无法忍受,总想上前保护他,好几次哥哥替他挨了老爸的拳头,这更令他羞愤难当,觉得自己拖累了哥哥。有一次他被打得实在太狠了,心里很愤怒,对哥哥说:我想杀了那个老不死的。


哥哥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: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?杀人要偿命的呀。


他说:我就是有这样的想法。我受够了,我又打不过他。反正不是我死,就是他亡。


他哥哥沉默良久,突然像下了决心:你不能死。我去帮你杀他。


此话令他大骇。他不敢相信,这些可怕的话竟会出自品学兼优的哥哥之口。他更不敢相信,原来在哥哥心里,他这个弟弟如此重要,他原以为哥哥也看不起他的。


他抱着哥哥哭了:我不杀他了。杀人要偿命,我不要你死。


哥哥说:我也不喜欢这个家,虽然爸爸不打我,但每次看你挨打,我也很难过。我们都好好学习吧,争取以后考到外地去读书,离开这个家。


从那以后,他像变了一个人,把对父亲的愤怒升华为学习的动力,他发誓他要像哥哥那样刻苦学习,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。


哥哥考上北京某名牌大学后,第三年他也考上北京一所大学,虽然跟哥哥的学校没法比,于他已经尽力了。有意思的是,哥哥毕业后当了教授法学的大学老师,他则当了律师。他们离老家、离父母已经很远了,但他依然时常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恐惧,他说他不敢结婚生子,是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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欺负弱小是会带来快感的。


那些校园霸凌者,往往在家里遭受过同样的对待。


从小被打骂的孩子,长大后容易形成攻击型人格。


活在自恋中的父母,看不到真实的孩子,体会不到孩子的情感世界,无法将孩子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,在他们眼里,孩子只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,是某种自我意志的延伸。


武志红说,很多人热衷于做父母,是想找到当皇帝的感觉:我能决定孩子的一生。


这种父母往往内在弱小恐惧。他们粗暴随意地对待另一个生命,动辄打骂羞辱,就是要把自己的弱小无助感充分投射给更弱小的孩子,以获得“我是多么强大”的心理安慰,以及卑微自我的存在感、价值感。


等孩子长大了,他也想当皇帝:我要决定父母的余生。


这种孩子往往会和父母陷入无尽的纠缠与争斗中,彼此关系混乱,界限不清,常常打做一团,谁都别想好过。


还有一种孩子,当他们有能力有条件的时候,会远远逃离父母的掌控,宁愿独自躲在某个角落孤独疗伤,也不愿靠近原生家庭。


因为极度的痛苦迷茫,一些人在做咨询前已经阅读了很多心理学书籍。他们认为,那些书上讲的一个人若想走出过往伤痛,就要与原生家庭和解的说法,在现实中根本做不到。


就像前述那位女来访者,她的父母不仅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给女儿带去了多大的伤害,甚至还要要挟女儿,以达到继续控制、剥削女儿的目的。


男来访者的感受则是:我父亲从未意识到他曾经怎样伤害了我。他还经常很得意地跟别人夸耀,说棍棒之下出孝子,我现在有点出息都是他打出来的。他永远不知道,我是多么厌恶他憎恨他。


亲子关系中有一个说法,父母和孩子一直在互相期待,父母在期待孩子的感恩,孩子在期待父母的道歉。


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也等不到,并非所有关系里的恩怨都能被轻易化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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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咨询感悟:无论掌握多少咨询技术与手段,都抵不上咨询师丰富的人生阅历、不断完善整合的自我及一颗真诚助人的心来得有效。咨询师能走多远,来访者就可以走多远。


作者:王玺,北京资深心理师(从业11年),曾当过公务员、杂志副总编辑,发表作品百万字,曾获北京市好新闻一等奖,出版人物传记《路在脚下延伸》,曾任天津电视台《我是当事人》栏目嘉宾专家。公众号文章均为原创,公众号ID:wangxixinli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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